您目前的位置 : 首页 >> 手机不能接受短信 >> 正文

【百味】德州站(中篇小说)

日期:2022-4-16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我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写傅辛的事,可当我从深圳出差回来,又一次站在德州站出口时,我知道我没有别的选择了。

我仿佛看见傅辛仍然仰躺在那里,虽然都过去这么多年了。人们懒得记住他的自杀,虽然他的自杀在德州也曾轰动一时。一个人死了也就死了,即使死法有多么惊世骇俗,即使是一个了不起的人,过一段时间也就变得平常了,毕竟活着的人仍要好好地活。这些,我敢说傅辛没考虑过,再说他也不是一个考虑生与死具有哲学意义的人。他把所有的精力全部挥霍在自己认为快活的事情上了,其余的他懒得想。他曾说人这玩意活一辈子长短不太重要,重要的是要做有意义的事情。我同意他的说法,但不同意他的有意义的事情。这话要是搁在一个事业有成的人嘴里,肯定会对别人有很大的教育意义,最起码不会让我觉得牙碜。在我看来,他的有意义就像蹦极。他说我要的就是这种感觉。最后他就是死在这种感觉里了,不管你怎么想,反正我是这样认为的。从他干的那些事来看,就别说他的熟人,就是后来道听途说者,也觉得他简直是一个十足的傻瓜、疯子,这样的死都有些便宜他了,他应该让疾驰的汽车撞死,再把尸体碾扁。

当初我赶到时,他已经死了。听到他自杀,我感情很复杂,但是没有惊讶。血蜿蜒着,那把带着血槽的刀子插进了他的心脏,他左手紧紧地捂住,右手死死地握住刀柄,怕被别人夺走了似的。刀子刚插入心脏时,血在几秒钟里形成了喷柱,估计得有一扎多,要不刀柄和右手不会溅上血。血迹成绺状在刀柄和手上散开。从现场看,他没有因为剧痛而打滚挣扎什么的迹象,或者说他已感到了对生的麻木。他把刀子狠劲地剁入心脏后,应该是直挺挺地向后仰躺下去的,躺下后他就慢慢地等死。

薄暮时分的德州站充满了血腥,即使有那么多围拢看热闹的人,苍蝇还是旁若无人、津津有味儿地舔舐着血。他的血在懒洋洋的夕照下,呈绛红色,似泼洒的防锈漆。血向西北方向画了三条扭曲的线条,他家就在那个方向。我想,他虽然不后悔轻生,可最后时刻他还是想到了家,他想回家。

他老婆没来,那时他女儿可能还在郊区那个虽然偏僻、条件却极其上乘的托儿所里。派出所确认死者就是正在追捕的犯罪嫌疑人后,做了详细记录,并让他父母和姐姐进行了确认,然后就让他们把尸体运走了。当时人们议论他老婆的种种不是,当然包括说他老婆不是正经女人这种话在内。人们给他老婆正面评价,还要等一段时间,到那时,傅辛将为人们所不齿。

这不是幻觉,这是当初的事实。

傅辛混得像个人样,还是后来的事。起初大家都在一个工厂上班,虽然收入、地位有些差别,但是不大。原因很简单,我们没有一个是厂里像模像样的官。傅辛压根就没想在工厂混一辈子,他说就凭我这条件,在工厂不是太亏了吗?言下之意他应该去市政府呀或者什么局的。不过他确实看不上那些地方,他说那种地方不自由,像个笼子关了一群百灵和八哥。这比喻我们爱听,底层人嘛,都会有些狐狸葡萄的情节。他说我需要彻底的自由。他所谓的彻底自由,用当时的观念评价,就是游手好闲,不务正业。我们都知道他去白沟倒腾衣服、皮货的事,只是因为傅辛出手阔绰,把大家的嘴都给糊住了,于是我们都有意无意地替他遮掩。他下家是当时百华百货公司的服装部经理,也是他的情人。他俩的事大白于天下时,我们的厂子、百华百货公司相继破产了。就在原百华百货公司的对面,一个叫阳光的时装公司在鞭炮和锣鼓齐鸣中开业了。我们作为傅辛的工友都有幸狠狠地搓了一顿。在即将酒足饭饱时,一个甜美的女声喊傅经理,那批皮衣什么时候到?那声音里有一种班长安排活的滋味儿。随着喊声,我们的脸都从空荡荡的盘子上抬起来,映入眼帘的是站在门口的一个窈窕女人,看样子也就是二十三四的样子。傅辛赶紧抬起腚来,毕恭毕敬地迎过去,说牟经理,明天下午就到。她显得很不好意思,说站起来干嘛,就好像我有多大权力似的。说着他俩就对了一个暧昧的眼神。从那眼神里,我觉得他俩的关系不一般。

这不一般也不是瞎猜疑。2003年7月的一天(具体是哪天,我实在是记不清了),我去阳光时装公司找傅辛借钱时,让我撞个了正着。我向一个营业员打听傅辛,她向楼上努努嘴,又指指西北角,又指指自己,右手做掌状在脸前晃了三晃。我上了三楼,边敲边喊西北角那间房门,傅辛光着膀子先是拉开一条缝,砰一声又关上了,将我尴尬在那里。他说,操,早也不来晚也不来,偏偏这个时候来,先去东边办公室等一会儿。我更显得局促不安,要不是我急需一笔钱,我早就溜之乎也了。不大一会儿,傅辛就敞着怀走过来,他边系扣子边说是哪阵风把你吹来了?还拍了拍我的肩膀。原先都是我拍他肩膀,境遇不一样了,轮到人家拍我了。我也没客气,就说了借三千钱的事情。他说我也不富裕,压货压的钱上紧,不过既然你张开了嘴,我也不好意思让你合上。我们说话时,牟经理来了,她还是那么窈窕漂亮。她说来了。我说来了。说着她就给我倒水。傅辛掏出钱包数钱,然后递给我。我说我打个条。还没等傅辛开口,牟经理却说打条不是见外了,大哥你拿着用去,甭慌着还。操,打条?你不是寒碜我吗?傅辛也说。我只能千恩万谢,说一有了钱,立马还你们。听我说你们,她脸上飞起了一层霞。傅辛呵呵着说,还没给你隆重地介绍过呢,她,牟经理,牟云髣,我的顶头上司。操,你看看咱弟兄们的破命吧,到哪里都是扛活的。牟云髣挖了他一眼,说你哥俩说话,我到下面看看。牟云髣走后,我跟傅辛说你小子艳福不浅呀,嗯?他又拍了我一下肩膀,说千万别让你弟妹知道。我说哪能呢。我们又闲扯了一会儿,我就走了。

我再一次去阳光时装公司,是去还钱,那天傅辛不在。牟云髣对我更热情了,我觉得她比一年前还要漂亮。傅辛不在,不便多呆,于是就草草地说了几句感谢的话,就想走。牟云髣却拦住我,说大哥,我给你打个条。我说借时都没打,还钱哪有打条的道理?打了条就证明你还了,省得以后说不清。她坚持将还钱的条子塞在了我手里。

要不是牟云髣的条子,我还真不知道那天是2004年5月11日。

还钱后不几天,傅辛向我提起过三千块钱的事,没多少日子,他就出事了。那天我请他喝了一顿,就在阳光时装公司对过不远的一个小酒馆。他酒量明显地不如从前了,一瓶酒没喝完,他就有些迷糊了,最后干脆趴在桌子上。我说我送你回家,要不你就去公司歇一会儿。他说不用,我没事,下午还得去白沟,有批业务要赶紧去处理一下。说着他就往外走,我感觉他有些疲惫。

知道牟云髣与傅辛散伙的原委,还是从我朋友王金祥警官那里听说的,他是xx派出所的原所长。傅辛出事前,牟云髣把阳光时装公司盘给豪家足浴中心后,然后就从德州消失了。王金祥说牟云髣逼过傅辛离婚,傅辛死活不离,他不离的理由也很简单,他说他不能舍弃和他同舟共济好几年的老婆和活泼可爱的女儿。

傅辛抬出这样的理由搪塞牟云髣,我听了都觉得好笑。我就问,傅辛自杀肯定与牟云髣有关吧?

起先我们也觉得肯定有关系,可一查,一丁点关系也没有。王金祥借着酒劲拽着我的耳朵说,你真的不知道?我说我知道什么?我光知道天黑睡觉天亮干活。他说我问的不是这个,我是问你真不知傅辛另有相好?对于傅辛另有相好,我一点也不吃惊,他就是这么个花花肠子,也就是他说的有意义的事情。我总觉得他不会对任何女人动真情,他这脾性我是知道的。那时工友们就送他一个绰号叫“仨月”,就是他跟一个女人好好不过三个月意思。从他死以前的作为来看,我们好像都错了。

你说这个傻帽,干嘛非得做出这种傻事来?王金祥说,白沟那个女人叫蒋雨,他为她可是豁出命来了。

我说,她长的咋样?肯定比牟云髣还要风骚,要不就是更有钱。

呸!这狗日的真是有艳福,蒋雨人不仅长得漂亮,而且还曾腰缠万贯。要不是后来发生的事,可能他也不会干出那种傻事来。不干那傻事,他就不会轻生自杀。说着他啪一声拍了一下桌子,引得邻桌的眼睛齐刷刷地射向我们。那时傅辛刚自杀不久,人们还兴趣正浓呢,何况王金祥又说的有鼻子有眼。大庭广众之下,我不愿意多谈傅辛,再说王金祥作为一个警察也不该随随便便透露案子的原委,虽然那天他穿的是便装。于是我草草地结了帐,拉着他就走了。王金祥嘴里还咧咧着,说你不知道。我说我是不知道,我也不愿意知道。说着我就把他塞进了一辆出租车里,然后就步行回家了。

这次在深圳遇见牟云髣,绝对是个巧合。

那天,我买了回德州的车票,已是傍晚,没想到却在大街上与牟云髣不期而遇。当时我正在人行道上逆行,远远地从对面走来一个女人,很面熟。走到近前,我俩都愣在了那里。我说真巧呀,她瞪着惊讶的眼睛说是呀,巧死了。说着她就给了我一个大抱,就像久别重逢的亲人。我有些不好意思,可嘴里却说,过了这么些年,你还是老样子。没老?我说没老,而且更年轻更漂亮了。她笑得就像马脖子下面的铜铃铛,清脆、无拘无束。于是我们就进了一个咖啡馆,选了靠窗的一个座位。咖啡上来后,我舀起一小匙白糖,说你加些糖吧。她说我喝咖啡从来不加糖,我喜欢咖啡苦溜溜的味儿。她这话我无法接,只好把举到她杯子前的一小匙白糖倒进自己的杯子,我又舀了一匙倒进去,慢慢搅动。我说深圳这几年变化还是蛮大的。她说我来这里快五年了,人在此山中,反而觉不出有啥变化。她在喝咖啡时好像想起了什么,放下杯子,去摸包。我觉得她好像要去洗手间,就把脸扭向窗户。这时天阴起来。虽然坐在咖啡厅的冷气环境里,我还是能感到外面的闷热。路人就像笼罩在雾里的棉絮,有种滞重的感觉。她没动,把包往沙发上一扔,手里举着一沓子钱,说,大哥这是三千块钱,你的。当时我就有点丈二的和尚。她说,大哥,本来三千块钱是傅辛借给你的,当时他没在,我就……就……不说了,给你,抽时间还他吧,省得他找你。这……这……这话从何说起呢,甭管你俩是谁借的,就算我借你们公司的吧,再咋着,我也……我也……我也不能借钱不还吧。她好像并没有感觉到我吞吞吐吐有啥不妥当,也没再谦让。在她往包里放钱时,她盯了我一眼,她说大哥晚上我请你喝酒。我说别别别,在这遇上了说说话就行了,哪能让你破费?再说,你还得工作。我这里的事办完了,要回德州了。她颤了一下,就像被什么吓着了一样,不过马上恢复了平静,淡淡地问几点?我说夜里十一点。那就在火车站附近,饭后我送你上车。这时窗外下起了雨,细细的密密的,是那种似有还无的折磨人的雨。

她找了一个很雅致的24h营业的酒店,我们进了一个情侣间。在喝了整整一大杯白酒后,她从精致的小皮包里掏出一盒绿摩尔,熟练地弹出一根,向我脸前举举,大哥,来。我想说我都快戒了一年多了,可我的手还是不听使唤地将那根儿弹出来的烟卷捏住,她向后一扥,然后又在烟盒后面轻轻一弹,向嘴里一送,一根儿烟卷就到了她嘴里,随后我们就沉浸在烟雾里了。只一口,我就感觉有些晕,向沙发的靠背依过去,我发现她在烟雾中死死地盯着我。我赶紧把目光挪开,窗外依然下着小雨,霓虹灯将雨中的深圳装点的有些暧昧。我感到从她那边喷过来的烟雾中有一种甜丝丝的哀怨,就很不自然地干咳了几声,我说实际上我已经戒烟一年多了。她说戒掉干嘛,吸烟是件很爽的事情,尤其像你这样的人,晚上写东西没有烟陪着有劲吗?我无法回答她的话,只能猛吸一口,一欠身将长长的烟灰弹在烟灰缸里。我说你来深圳多长时间了?我知道这句话是明知顾问,没话找话,于是又干咳了两声。她说喝咖啡时,我已经说过了,我再说一次,快五年了。也不知道老家变成了什么样子?我说还是那样子,老城区变化不太大,倒是开发区变得有些眼花缭乱了。她说是吗?我原先的那个店现在还是豪家足浴中心吗?我说还是。她哦了一声,好像对我的回答并不感兴趣,端起酒杯向我示意了一下。我说别喝了,一会儿我还要赶车呢。她说不慌,时间还早着呢,慌啥?说着她就把杯子里的半杯白酒一仰脖干了下去。我也只好一仰脖子,干了。我们都有了酒。可是我还是刻意地提醒自己无论怎么着,都不说傅辛的死。在她打第二瓶酒时,我用手制止她,她却顺势抓住了我的手,咯咯地笑着,说大哥你可真是个好人。就走过来,坐在我旁边,她松开我的手,顺势将她的手搭在我的肩上。虽然傅辛已经死了,可毕竟他们曾经有过一腿,也算道义上的夫妻吧。于是我赶紧往靠窗的位置挪挪,说别这样,否则我对不起傅辛。我一提傅辛,她僵了,笑声也戛然而止,站起来,有些晃。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,说慢点,你喝多了。当我把她放在她的座位上时,她又说大哥你真是个好人,跟我说说傅辛吧。我说,他没事,我很久没和他联系了。她将脸甩向窗子,久久地盯着雨夜。她说,很久没联系了,你咋知道他没事。像在问我,又像自言自语。

儿童癫痫治疗方案
兰州治癫痫病医院
得了癫痫病怎么治疗

友情链接:

继继承承网 | 北京总部基地地址 | 左腿膝盖酸痛 | 宁波浙东大峡谷 | 爵士舞学习 | 水浒传一百单八将 | 权志龙签名照